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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易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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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书籍名:《不易居》    作者:亦舒




"我知道,你又没订明性别。"

石子答:"我们只在中文报上刊登广告。"

"我稍谙中文,愿意在华裔家庭居住学习。"

石子讶异得说不出话来,"请进来喝杯茶。"

那年轻人说:"你不会有性别歧视吧?"

"外头工作真的很难找?"

"皆因我无一技之长。"

石子心惊,她也没有。

"有没有想过男性保姆的好处?我孔武有力,可以保护孩子,我驾驶技术高超,还有,我刻苦耐劳。"

"我们得考虑一下。"

"你是这里的管家?"

"可以这么说。"

"主人呢?"

石子不想说太多,"有事出去了。"

"我可以试用。"

"我会转达你的意思。"

年轻人很惆怅,"看情形我又得回到街上去派单张。"

石子惊问:"那是你此刻的工作吗?"

"正是。"

石子又问:"你的中文自何处学来?"

半晌他说:"我的女友是华裔。"

石子点点头,"我们会通知你。"

这个家只有妇孺,怎么可以放一个男人进来做保姆,此人异想天开,脑筋有毛病。

请走了他,心头放下一块大石。

马利过来加插意见:"若真要请男工人,同时用两夫妻比较好。"

她把一张电传交到石子手中。

是上海来鸿。

石子连忙细阅,母亲这样写:"鞋子等物收到,来人何先生,是你的朋友吗,彬彬有礼,十分和气,他并嘱我即时写此便条,交予他回公司电传给你,好叫你放心,真是周到,我另有信稍迟寄上。"

石子深深感动,没想到那么忙碌的何四柱会亲力亲为,他真的把她当朋友。

马利问:"家里有好消息?"

石子点点头。

马利说:"我也最希望听到家人平安喜乐。"

没想到她俩同病相怜。

马利又问:"水灾离你家近吗?"

"那不是我家那个省,那叫广东。"

马利说:"我在电视新闻中看到灾情惨重。"

自在下楼来,斟一杯果汁,对石子说:"彼得海菲的祖父教他骑单轮脚踏车。"

石子一怔,"他打算加入马戏班?"

"不,但看上去有趣极了。"

"一点实际用途也无。"

"可是祖父整个下午与他耗在一起聊天、练习、吃冰淇淋。"

石子终于说;"我明白。"他希望有人陪。

自在叹口气,"我们一个亲戚也见不到。"

马利插口:"你们三姐弟已经算好,不少移民人家才得一个孩子,岂非更加孤清。"

自在托着头,"路加的父亲趁暑期教他做木工。"十分没精打采。

"你妈妈明天要来了。"

"呵是妈妈,"并不如写意与悠然般兴奋,"总是吵架。"

石子笑,"不会的,你爸不在,一个人吵不起来。"

"明早石子开小巴士去接飞机。"

石子意外,"我去?"

"只得你有驾驶执照,司机暑期放假。"

"呵,这样呀。"

石子也有点好奇,她不介意第一时间看看这位前任何太太真貌。

那天晚上,福临门有两桌客人兴致特高,坐着不走,石子只得留下侍候。

那是一顿饯别宴,有人回流,朋友送他,天南地北,一谈不可收拾,历代华人的颠沛流离,令得他们感慨万千,白酒开了一瓶又一瓶。

结果在一点多才散席,给了石子丰盛的小费。

石子在收拾桌子时突觉头晕,连忙靠往墙壁,稳定脚步。

糟,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身体出毛病。

区姑娘见到,放下账簿,"你怎么了?"

石子叹口气。

"任你是铁打也会吃不消,可是熬出毛病来了?"

"天气热,许是中了暑。"石子万分懊恼。

"小姐,快快同我回去休息,有势不可盛撑。"

石子点点头,"区姑娘,替我刮刮瘀。"

"现在哪里还作兴这个,明早去看医生是正经,回家先服两颗阿斯匹灵。"

一路上石子己觉胸口闷、头痛、眼花,回到何宅,一进房,就呕吐大作。

连忙服药倒床上闷睡。

英雄只怕病来磨,明天且非起来不可,她这种用力气换饭吃的人,健康确是一切。

第二天闹钟一响,那铃声直似催命符。

石子还是起来了。

马利一见她便说:"你身体不舒服?"

看得出来,脸色发青,眼圈青紫。

"你不如告假吧。"

"那不好,今日有许多事要做。"

"的确是,你且试试,吃不消了由我顶上。"

"好的,要不要先做一锅粥给太太到埠喝?"

"不用,太太不爱吃中菜,我先做碗清淡的通心粉给你吃才真,饿着你更无力气。"

石子好生感激。

孩子起来了,忙着沐浴更衣,写意与悠然终于挑了水手装穿:"妈妈喜欢蓝色。"

赶得出门,车驶在公路上,石子已然一身冷汗。

马利细声问:"你怎么样?"

"还可以。"

其实已需咬紧牙关。

飞机准时降落,可是一行五人在候机室等了近两个小时,一定是过关时行李出了问题。

石子虚弱地靠边站,只望这位曹女士早点出关,她快撑不住了。

终于写意欢呼一声,"妈妈来了。"

石子勉强笑着走过去。

只见一高大靓妆少妇紧绷着脸与三个孩子寒暄,一边吩咐马利做这个做那个。

忽然想起,"保姆呢,她没来?"

石子连忙说:"我在这里。"

那曹女士目光凌厉,上下打量石子,"你是保姆?既然是工人,为什么不穿制服?"

说的是英语,人人听得懂,石子愣住,涨红面孔,到这个时候才明白马利一早把制服取出熨好的原因。

一上来便受了教训,胸口更加闷郁,石子一声不吭,帮手拎起行李往外走。

那曾女士头也不抬,"速速把车开过来,我们在这里等。"

石子连忙奔过停车场去取车子。

孩子们叽叽呱呱围住妈妈说个不休,根本无暇理会其它的事。

石子到此际才明白什么叫作盛气凌人。

她长长叹息一声,忽然发觉脸上冰冷似爬着条西瓜虫,一摸,却是眼泪,不禁讪笑自己无用:石子石子,发半度烧,被闲人说两句,就眼泪鼻涕的了?太软弱啦。

连忙把车子开过去。

她先帮马利把几大箱衣物抬上车。

未料到曹女士怒不可抑,"保姆,弟弟头发剃成这样,是你的意思?"

"不——"石子转过头去,只看到利剑似目光。

"幸亏放暑假,不然刺成光头,怎么去上学?"

石子看着自在,盼这孩子帮她说出真话,可是自在很明显怕他母亲,在一旁尽搔头。

石子忽然笑了,这便是人性。

正在尴尬关口,有一个声音见义勇为:"太太,事情是这样的,自在有同学患癌接受电疗后脱发,自在与其他男生便剃头支持。"是老好马利。

曹女士厉声道:"无聊!"

石子不再言语,将车驶回何宅。

到了山上,石子又帮马利提箱子。

马利说:"不用了,由我来,你去休息吧。"

石子眼前金星乱冒,喘息着进房,挨床坐下,只觉像要倒地不起。

可是那曹女士追着下楼来,"保姆,你生病?是什么病?别传染给孩子们才好,喂,你快回自己家去病!"

石子撑着抬起头来,她一定要看清楚这位太太。

只见曹女士长着一张圆脸,眼睛炯炯有神,高鼻子,相貌堪称秀丽,不知怎地,性情却如此刻薄。

当下石子轻轻说:"我马上叫朋友来接我走好了。"

曹女士满意了,别转头蹬蹬蹬走上楼去。

马利过来默默握住石子的手。

"没关系,我会没事的。"

石子想一想,打了一通电话给麦志明。

小麦说:"我十五分钟到。"

石子坐在门口石阶等他。

半晌,自在出来了,"对不起石子。"他低着头。

"没问题。"

"我——"那孩子有点羞惭。

石子打断他,"我明白。"

无亲无故,犯不着动气。

麦志明的小吉普车赶到,他跳下车把她扶上车,一言不发把车驶到医生处。

诊了症,取了药,再把石子送到公寓中。

"你好好养病,我不怕传染。"

石子忽然拥抱小麦,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仗义每多屠狗辈,这话真不错。

麦志明黑实的脸上洋溢着一层晶光,"你且睡一觉。"

石子昏昏睡去。

麦志明在一角看着她呼吸均匀,放下了心。

他到附近超级市场买了佐料回来煮了一锅粥,两个多小时过去,石子仍然未醒,他有工作要赶,只得留下张字条外出。

石子这一觉直睡到黄昏。

醒来之际,根本不知身在何处。

耳畔像是听到弄堂小贩叫卖蓝花豆腐干之声,肚子有点饿。

她撑着起床,记忆渐渐聚集,呵,她叫东家的前妻羞辱一顿赶了出来。

不知倒了什么楣。

看了字条,吃了粥,心想这番不知拿什么来报答麦志明。

她拨电话到福临门告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