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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撒玛坝


    冬至刚过,已是数九天气。“一九二九不出手”,说的是天气已经很冷了,手在外面冻得慌,要揣在兜里,不伸出去。在红河,手却是可以伸出的。红河县的纬度低,虽入严冬,天气却依然暖和。心里曾幻想着去看结冰的撒玛坝梯田,看镜面的梯田,定是成泡影了。

    车行途中,晨曦薄昏,山色青黛。宝华镇的山不奇秀,出彩不多,从红河岸边缓缓地爬上来,不突兀,不高深,不幽邃,却沉稳敦厚,似一个个轮廓壮实的汉子,或蹲,或立,或坐,或卧,或孤单沉思,或聚拢围合,一座座说不上赏心悦目,但却能让你入眼难忘。

    紧赶慢赶,如时到点。撒玛坝的天色已经晴亮,天边的云团渐次亮起来,像是被一位手脚麻利的画师,涂抹着丰富的颜色。青鱼的脊、鲤鱼的肚、雏鸡的喙、新剥开的金桔,直到摊开一块巨大的鸡蛋,太阳还没有跳上山巅。

    眼前却是一派大美。撒玛坝万亩梯田被云海笼罩着。

    那些云静静地,簇拥着,呆萌着,像弹棉花匠人新弹好铺开的一床巨大棉胎,平整,洁白,温暖,悦心。忽然想起魏宗万、黄宏等饰演的电影《巧奔妙逃》中的一首插曲《弹棉花歌》:弹棉花呀弹棉花,半斤棉弹成了八两八,旧棉花弹成了新棉花哟,弹成了棉被那个姑娘要出嫁。哎哟勒哟勒,哎哟勒哟勒,弹成了棉被那个姑娘要出嫁,那个姑娘要出嫁!!!

    幻想天马行空,心里多了些许莞尔。不觉间,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撒了一层金粉在云层上,倒又仿佛给棉被包裹上一块衬面一般。云下的主人似乎睡意正酣,巨大的被子几乎就没有动一下。山脚偶尔掀开一角,露出几块梯田,田里盈满了清水,没有波光粼粼的闪耀。咦!那梯田镜面一般,映照着阳光。倏地又盖上了,只有云海如斯。

    今晨的梯田,若羞涩的少女,待字闺中,揭不开含蓄的面纱。倒是山坡前的几株冬樱花,开得煞是热闹养眼。

    远观撒玛坝宛若琵琶犹抱,只好近距离下到梯田边一睹芳容了。

    新修的石板路蜿蜒而下。云雾仍旧很浓,却是识趣的主儿,走着走着,便亮出些梯田来。

    盈盈一水间,撒玛坝居然是水做的。

    漫步道上,随意俯拾仰取,一滴水,一溪水,一潭水,一槽水,一丘水,一湾水,一村水,一山水,一池水……流淌在山涧里的,慵懒在梯田里的,蒸腾到空气中的,凝聚在草叶上的,破裂在鱼泡里的,静默在脚窝里的,漫爬在云雾之上的,映照着蓝天白云的,弥漫在林间树梢的,汩涌在草丛里的,一点,一滴,一汪,一泓,都那么明晰清丽,触手可及。

    水,这些大自然的精灵在这里活得灵动而精彩。

    有几条溪就有几条路,有几条埂就有几丘田。水自上而下,梯田却是自下而上的。水的灵秀,显出了梯田的壮美。目力能窥的撒玛坝梯田条理明晰,层次厚重,从山谷一直攀爬到山腰,一节一节,一台一台,一绺一绺,一排一排,托着水抑或被水托着,一步一步,一凳一凳,像无数厚实的肩膀,像无数飘拂的哈达,像无数蠕动的长蛇,像无数匍匐的身躯,像在完成一桩庄严肃穆的祭祀仪式。

    山和水是撒玛坝的艺术元素,梯田是撒玛坝的艺术作品,那么雕塑师是谁呢?

    越往谷底走,路越漫长,雾色越浓。正是应了那句广告词“不到撒玛坝,不知梯田大。”刚才背影清晰的同伴,因为留恋着景致,模糊着模糊着就不见了。骤遇岔道,犹豫之际,忽然遇到一个汉子,一问,是梯田上头哈尼族寨子里的人,正要到田里吆牛去。正嗫喏着想要张口求助,哈尼汉子嘿嘿一笑,找不到路走啦,就跟着我走,我把你送到栈道上,你顺着栈道往上走,就到停车场了。出于客气,我问道,那耽误您吆牛啦!没事,没事!牛听话着哩!它会自己吃草,早去一下晚去一下不会走远的。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心底丝毫感觉不到芥蒂。我亦师亦友的文学前辈存文学,就是一个地道的哈尼族作家,与之交往,耳濡目染,以点带面,我对哈尼族的热情、坦诚、纯朴、开放、忠厚早已领略过。赶紧爽快地答应了。

    哈尼汉子甩着膀子,昂首挺胸前头走,我亦步亦趋地后头跟着。哈尼汉子穿着一双半筒的水靴,细细一看,后半截却是破了的,走起路来噗嗤噗嗤直响,靴子里是进了水的。我问他,鞋子破了,里面有水,走路不舒服嘛?汉子咧嘴一笑,说过去他们日常都不穿鞋的,也就近些年才开始穿鞋,其实光着脚在梯田里走,别提多自在了,脚脏了,田里抄点水随便就洗白了。他平日里穿不惯鞋的,一双拖鞋是他的最爱,今早是媳妇硬让他穿的,他随意找了双水靴就出门了,不曾想是双破的。说着挠了挠头,似乎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有些不好意思。我忽然脑洞大开,那些沿路光溜水滑的石板路,除了水的冲刷洗礼,定与哈尼人家的脚底板也有因缘吧!

    一边走,我一边找着话题与他攀谈。问他年龄,他说,你猜?我说四十多岁吧!他瞪大眼睛,咋会可能?我六十多了,三个小娃都工作了的。我赶紧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大哥”称谓咽回肚子里。看我一脸诧异,他随即一脸笑意。真的,我家大儿子在昆明工作,二儿子在红河州打工,小女儿在镇上上班,撒玛坝这地方,养人养心,人都不显老的。我们这地方山好水好田好,这里种出的蚂蚱米,软糯可口,游玩结束回去的时候,买点尝尝。买米我是没兴趣,归途遥远,不便携带。蚂蚱米一说,倒是撩起了我的好奇。原来,蚂蚱米是一种古老的红糙米,哈尼梯田因为种植环境因素,机械化耕作在这里是空谈,种植全靠原始的人工进行,勤劳的哈尼人维系着古老的种植方式,这里的稻米种植不施化肥,不用农药除害。正因为这样,稻谷从扬花到黄熟,稻田里多的是蚂蚱,蚂蚱吃稻谷,导致产量减少,当地人也把这种蚂蚱口中剩余下来的稻米,叫做“蚂蚱米”。其实,当下的农业生产,传统种植方式,产量定然是不高的,就算与蚂蚱有干系,这样的干系也不大。我不便说破,说实话,我喜欢这样的传统,原生态,无污染,这不正是这个浮躁激进的时代所需要的么。我此次梯田之行,不也是追溯传统,寻觅原生态之旅么。哈尼汉子从蚂蚱米衍生出许多喜悦的话题,他说虽然稻米产量不高,但收谷子是一大趣事,这边开始割稻,那头的田埂边张着细网,收割到尽头,网里都是些活蹦乱跳的蚂蚱,拿回家下油锅一炸,嘎嘣香脆,是下酒的好菜呢。稻子收了,田里的谷花鱼正肥,或煎或煮,甜嫩可口。一边说,一边抹着嘴角,似是忍不住口舌之欲了。我亦食指大动,偷偷咽下几回口水。说起梯田的建造,他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对祖先开山造田,勤劳耕耘赞不绝口。说到现状,他又神情黯然,撒玛坝周遭的村寨,和中国其他地方的许多村落一样,年轻人都不再喜欢传统农耕生活,纷纷到城市里打工去了,许多人挣了钱都选择在城市里安家。留在村寨里的,都是些依恋着故土情结的老人。就像我和老伴,汉子激动地说,儿女都劝我们到城里去了,他(她)们会为我们养老送终的,可我们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生养我们的土地,舍不得这烟熏火燎的日子,这才是咱农民的日子哩。可村里有的家户已经人去楼空了,梯田撂荒着,田埂没人修,养不住水,没有水的梯田,还是梯田么?汉子无厘头的诘问,让我心头一紧,忽然感觉心里头空落落的。

    由于抄近路,都是些泥泞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哈尼汉子倒是经年走惯的,大步流星,丝毫看不出六十多岁的年纪与坎坷的田间小路存在什么格格不入的地方。他一边和我侃侃而谈,一边不时停下脚步等我,不厌其烦地提示我注意脚下湿滑的道路。

    相谈甚欢,不觉已到栈道旁。汉子指点好路径,隐入浓雾中去了。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油然而生敬意。我听过摩梭人的祖母感叹祖母房的没落,听过彝族毕摩欷歔火塘的消失,听过苗族的祭司埋怨祭祀活动的省略粗糙。一首喜欢的彝族民歌忽地堵上喉咙:太阳歇歇么,歇得尼;月亮歇歇么,歇得尼;男人歇歇么,歇得尼;女人歇歇么,歇不得。女人歇下来么,火塘会歇掉尼,火塘歇掉么,一家人的生活就会歇掉尼……忽然衍生出两句感慨:水流歇不得,哈尼人家歇不得,水和哈尼人家歇掉么,梯田就会歇掉呢!

    新修的栈道,被浓雾包裹着,栈道下就是蔓延开来的梯田,漫步其上,像在传说中的仙境中徜徉。远处是看不见的,近前的梯田倒也清晰。泡着水的,痕迹清楚,都是精心打理过的。那田埂用稀泥糊成上窄下宽的倒梯形形状,光洁厚实,像泥瓦匠手中景致的手艺,城墙一般,延伸出去,一丘田接上另一丘田。线条忽而细腻、忽而粗犷、忽而回旋、忽而缠绵,都围着盈盈的一汪。间或有一些埂上长满野草,应该就是哈尼汉子说的撂荒人家了,田里没有明镜的水面,却也浅浅地积着些水洼,胡乱长些水草,透着野性,也透着无奈。

    沿着栈道攀爬,还真不容易,撒玛坝最低海拔600米,最高海拔1880米,这样的海拔对于出生云贵高原的我,小儿科了些。这里却落差极大,骤上骤下,是个体力活。心事沉重,脚步沉重,浓雾裹挟着我,发梢、衣服上凝聚着细密的水珠。好歹爬上山头,一回头,艳阳高照,撒玛坝依然云蒸雾罩,云海茫茫。

    极目远眺,远处山腰上是星罗棋布的村寨,青瓦白墙,掩映在密林中。不时飘来些犬吠鸡啼,人间烟火顿显。

    云上村寨,云下梯田,是我初到撒玛坝最好的诠释吧。